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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岁月的爬犁耕种出来的褶皱里长出的深秋的葡萄

来源:admin 2017-06-19 15:45 浏览次数:

 

 
  
  七爷今年八十有余,身躯已明显佝偻,一双失去光华的眼睛像岁月的爬犁耕种出来的褶皱里长出的深秋的葡萄,透露着对未来生活的无奈和
  
  坚毅。
  
  七爷在十六人抬的丧轿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炽,然后仰天怒吼:前后招呼,齐备上肩喽!声音凄凉悲壮。七爷的这一印象早在
  
  我脑海中定格,虽没有其他记忆那么有温度,却从不褪色。
  
  ***
  
  七爷兄妹八个,七爷排行老七,他有两个姐姐四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七爷最后的一个哥哥成亲时,七爷已经二十八岁,父母也到
  
  了古稀之年,失去了劳动能力,而且家境贫穷债务累累,可七爷仍是光棍一条,年迈的父母为了能让这个最小的儿子也可以传宗接代延续烟火,
  
  竟打起了女儿的主意,想用换亲的方式给七爷找一个老婆。七爷听到消息后像被蝎子蜇了一样,一句话就把父母的打算生生给噎了回去。相传七
  
  爷的这句话是这样说的:用这种奇耻大辱讨老婆,俺宁愿出家当和尚。
  
  亲没换成,七爷却出了家,七爷出家不是当和尚,而是去江南做工。可是村子里的人仍固执的认为,七爷错过了这个机会,这辈子基本上
  
  也跟当和尚相差无几了。
  
  ***
  
  七爷在外面闯荡了十余年后又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仍是孤单一人,七爷最大的的侄子已经结婚,侄子的新房是七爷的父母留给七
  
  爷的唯一的遗产。七爷的嫂子恐怕七爷因此惹起事端就把七爷请到自己家里,猪肉粉条黄瓜萝卜的有模有样的弄了一桌子的菜好生款待着他,然
  
  后趁着七爷被八九两酒精烧昏脑袋,对七爷那份众人皆知的和善进行一番围追堵截,此役的结果则是七爷在对方拟好的家庭财产协议书上义不容
  
  辞的按上了自己的手印。七爷嫂子的这一行径叫空手套白狼也好,叫请君入瓮也罢,反正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每逢村里有谁提起这件事,谁都
  
  会一边讲一边恨得牙痒痒,但又对七爷嫂子的手段之高明佩服的敢怒不敢言。而作为孙子辈的我们若究其这件事的影响,那无非就是大学看【厚
  
  黑学】时,所有关于黑的举例似乎都映射着七爷嫂子的影子。
  
  就这样,近五十的光棍七爷又落了个竹篮打水。好在外面流浪了十多年的他终也没有白混,于鄙夷目光睽睽下选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愣是建
  
  起了两间房,房的前面是大田,七爷干脆在大田里种上了清一色的茄子辣椒。茄子长得像牛奶辣椒红透了脸庞的季节,七爷便天天天地推着独轮
  
  车满村子的吆喝叫卖,看着七爷把一毛两毛的纸币喜滋滋的装进他的那个制作粗劣且卫生极不达标的鼓嘟嘟的破钱包时,村里人又忍不住唏嘘:
  
  七啊,出息了啊你。
  
  事实证明,七爷的出息不禁至此。每有空闲,七爷会跑到附近的小学校,从垃圾堆里捡拾孩儿们扔掉的书纸,回到家放在猪池子大的盆里
  
  拿水泡了,搅成浆状的糊糊,然后淋在订了细网的几十厘米见方的筛子上,再用刷子滚好,等到日落时分细细揭下来,竟成了祭奠故人的纸钱。
  
  七爷的这一伟大发明显然是师从江南,但在很多人眼里简直前无古人。当七爷用鼓嘟嘟的钱包里的钱去县城换回一个崭新崭新的半导体时,村里
  
  人无限羡慕的眼神中也都充满了嫉妒,这种嫉妒最赤裸裸的表达则是各自嘱咐各自家的孩子以后不许乱扔废旧的书纸。
  
  已被称作鬼头七的七爷却没因断了制作纸钱的原材料而变成霜打的茄子,他仍是去小学校,却是坐在门口,只在身边多了一口坛子,坛子
  
  里装的是熬制的糖稀,坛子旁有许多一截截的麦秆,谁若呈上几页废旧书纸谁便可以拿一截麦秆在装有糖稀的坛子里使劲的粘上一把然后伸进留
  
  着口水的嘴巴里。不可否认,笔者也曾深陷于七爷这一勾当,诸多年后,跟七爷谈起往事,他还咧咧破口大骂:当初啊,都数你兔崽子的馋相最
  
  狼狈,有时趁我走神,还想用手指沾我的糖稀···
  
  ***
  
  由于七爷经常去学校收集废旧的书纸,我们跟他尤其亲切。放学后一帮孩子便围在他身边争着爬上他的独轮车。七爷嘿嘿笑着累的满头大
  
  汗的拖着我们这些虎子猢狲,从不吹胡子瞪眼睛。七爷给我们讲得最多也最认真的一句话就是:娃儿们,好好念啊,要不长大了都像七爷一样打
  
  光棍。
  
  其实,严格说来,七爷不算打了一辈子的光棍。我要去镇上念初一的那年夏天,村里来了一对母女,看似乞讨的难民,她们蜷缩在村前的
  
  桥洞下面,不离开也不和人搭茬。那段时间赶逢连阴雨,地里的庄稼都被水泡了,村子里上岁数的老人待着没事聚在一起喝闲酒,西家长东家短
  
  的海阔天空之后竟借题发挥,说这对母女是不祥之兆,惹怒了地球以上千里之外的天神天尊,所以予以惩罚。捕风捉影另加鼓动,这样的力量在
  
  偏僻的角落从来都不可忽视且具有一定的恐怖性质,村里人决定对她们母女驱除出境,情况特殊下不排除运用武力。
  
  七爷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他的那点曾被自家嫂子蹂躏的和善一瞬间死灰复燃,端着一盘自己亲手掌勺捣弄的不大正宗的红烧茄子和几个
  
  杂面馒头跑到那个桥洞下通风报信,估计七爷去的时候腰上还不忘挂上那只破钱包,他一定会想着给人家母女几两纹银做逃命的盘缠。具体情况
  
  天知地知七爷知那对母女知,反正等村里人抄着家伙冲到现场时,七爷跟带头的那位吆喝了一句:你娘的,还不赶紧帮七爷把你七奶奶从这臭桥
  
  洞里搀上去!
  
  ***
  
  不曾想,七爷用自己大田里种植的几个茄子,加了几许菜籽油几滴老抽做的那道不知是否符合大众口味的佳肴,自产自销的却赢得了七奶
  
  奶的芳心。于是乎,在紧锣密鼓张罗的酒席上,大家喝到醉醺醺就不得不拍七爷的马屁:爷啊,还是您老本事,别家娶媳妇只添一人,您可好,
  
  捎带脚的还带一崽。听着大伙的奉承,七爷那个美啊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跟了七爷的七奶奶,换过装后的庐山真面目,用风韵犹存这四个字来描述简直暴殄天物。有次夜晚,有坠子书在街上表演,临近散场,七
  
  奶奶毛遂自荐走到戏台中央,说是给大伙来一段河南豫剧,大伙当然不信七奶奶有此实力,众说纷纭大半喧哗嬉笑,直至七爷捞起旱烟袋做武器
  
  猛击作祟者才使场面得以平息。就那样,七奶奶手捏兰花指,一曲悲声悲痛的秦雪梅吊孝选段征服了在场的男女老少。雷得村里那帮自以为是的
  
  父辈晕眩了好几个夜晚。
  
  五十多岁,土埋半截的境地却得了个如此才貌双全的伴,七爷没有理由不灿烂。七爷的笑成了招牌,天天天的挂在脸上,直到七奶奶离开
  
  他才舍得或者不得不摘下来。七奶奶离开的时候跟七爷说了很多事,原来七奶奶本是有家的,七奶奶家住平顶山的城市里,七奶奶的丈夫还是一
  
  个有钱的商人,后来那个商人遇到了一个姿色比七奶奶更养眼的女人于是就移情别恋抛弃了七奶奶。七奶奶说这次要回去跟那个负心商人办理离
  
  婚手续,等完事了好跟七爷白头偕老。胆小怕事的七爷在七奶奶口里阐述的重婚罪前退了步。七奶奶走了,七奶奶走的时候带去了七爷很多东西
  
  ,包括卖茄子和辣椒的钱,包括卖纸钱的钱。
  
  ***
  
  七奶奶一去不复返。七爷又回到了竹篮打水的地步。这一次,村里人没有笑话七爷,因为自七奶奶走后,七爷脸上的那种招牌式的笑容也
  
  不见了,七爷一下子老了。七爷不再种植茄子和辣椒,他没有了力气去大田耕耘,也没有了那份心思。七爷没有扔下制作纸钱的行当,依旧去附
  
  近的小学校收集废旧的书纸,依旧拿坛子里的糖稀去和孩子们交易,只是少了他那老人慈祥的微笑。
  
  纸钱是送给故人的冥币,临近乡村每有病故死亡,七爷便前去兜售纸钱。不知何时,鲜少话语的七爷开始了喊丧。那年我读高一,放假回
  
  家赶上村里办丧事,帮忙抬棺柩的时候七爷就站在最前边。七爷也发现了我,可能觉得我还年幼不能胜任抬轿的角色,就走过来问我,我点了头
  
  ,七爷拍了我的肩膀随后撂下一句话:这是红脸汉子干的活,不行的退到一边去。这句话略显刻薄,我却永记在心。接着——
  
  七爷在十六人抬的丧轿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如炽,然后仰天怒吼:前后招呼,齐备上肩喽!声音凄凉悲壮。
  
  七爷今年八十有余,身躯已明显佝偻,一双失去光华的眼睛像岁月的爬犁耕种出来的褶皱里长出的深秋的葡萄,透露着对未来生活的无奈
  
  和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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